关育兵
“去K歌”“做PPT”“照CT”……中英夹杂的表达早已从特定圈子蔓延至日常生活的每个角落。英文字母词密集涌入,有人忧心:汉语是否正在被悄然侵蚀?这个担忧并非多余,但我们或许该换一个视角来看待这番景象——不是汉字围墙的坍塌,而是文明奔跑时的急促喘息。
字母词的爆发式增长,背后原因驳杂:全球化加速了语言的横向流动,互联网让新概念快速传播,缩写词在效率至上的时代具备传播优势。但最深层的原因常被忽略——我们追赶的脚步太过疾迅。短短几十年间,中国走过了发达国家上百年乃至数百年的工业化、信息化历程。蒸汽机、电力、计算机、互联网以高度压缩的时序接踵而至,与之相伴的海量新概念,如同密集的雨点接连落向汉语的大地。
语言需要沉淀,而沉淀从来都离不开时间的滋养。古人能用数百年从容消化“葡萄”“琵琶”这类外来词,《希腊神话》中冗长的音译人名,也能在岁月中慢慢打磨成“宙斯”“雅典娜”这般朗朗上口的模样。而我们只有短短几十年,就要接纳“AI”“VR”“GPU”等层出不穷的技术新词。来不及细细咀嚼,更来不及反复锤炼,这些字母词便被裹挟进了汉语的日常表达体系。这绝非汉语的“消化力”变弱了,而是我们的“语言进食速度”远超它的承载负荷。从前傅雷译巴尔扎克能做到“字斟句酌”,严复译《天演论》更是抱着“一名之立,旬月踟蹰”的态度反复打磨,这份从容的底气,放在当下早已变成难得的奢求。
回望历史,或许能让我们多一分耐心。“德律风”从音译到“电话”的蜕变,用了数十年;“盘尼西林”到“青霉素”的转换,也非朝夕之功。倘若当年也有如今这般发达的社交媒体,恐怕“德律风”也难免被贴上“外来词入侵”的标签。今天我们身边的“CPU”“CT”固然带着几分粗粝感,但在技术以月、以周甚至以日为周期的迭代面前,我们确实没有从容推敲的奢侈。效率优先于审美,功能优先于形式——这是追赶阶段的必然选择,不必为此自怨自艾。
但奔跑时的踉跄终究是暂时的。语言的命运从来与文明的位势紧密相连:当我们处于学习者的位置,便只能被动接受既有概念的“英文命名权”;当我们真正成为领跑者,汉语的创造本能便会重新苏醒。看看这些年从本土实践中生长出的新词——“点赞”“刷屏”“国潮”“村超”,哪一个不是形音义俱全、朗朗上口?“新质生产力”“人类命运共同体”带着汉语的筋骨走向世界舞台。而人民网发起“给AI取个好名字”活动时,公众的踊跃参与更说明:汉语母语者从未丧失锤炼语言的热忱与创造力。
面对字母词的“涌入”,不必过度焦虑,更不必陷入悲情叙事。真正值得我们努力的,是缩短译名审定的响应周期,借鉴公众参与的开放模式,让语言规范成为共建的文化实践,为汉语的“消化系统”争取与时代赛跑的时间。我们要做的,是在高速前行中依然守住锤炼语言的自觉,让更多人面对新生事物时,脱口而出的不再是一串冰冷的字母,而是一个个形音义兼备、带着汉语独有温度的崭新词汇。
到那时,我们不仅跑过了发展路程,更沉淀下了厚重的文化。这才是追赶的真正意义,也是我们这一代人应当交出的文化答卷。责任编辑:韩保林(EN08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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